破局者
第一章血色黎明
雨点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,雨刮器疯狂摆动也赶不走连绵的水幕。陈锋把警灯熄灭在两条街外,轮胎碾过积水时,他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铁锈味。警戒线在风雨中飘摇,黄色塑料带缠在湿漉漉的冬青树上,像一道潦草的伤口。
警戒圈中心的水泥地颜色更深。技术科的老赵蹲在那里,防水布盖着一具年轻的身体,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,五指微微蜷曲,像要抓住什么。雨水顺着防水布的褶皱往下淌,汇入地上蜿蜒的暗红色溪流。
“陈队。”分局的刘警官迎上来,雨衣帽子下脸色发青,“林小北,师大三年级学生,二十分钟前从23楼天台跳下来。目击者是个晨练的老太太,吓得不轻,送医院了。”
陈锋点点头,目光扫过周围。几栋高层住宅楼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,像巨大的墓碑。23楼天台边缘,隐约可见几个勘查人员的轮廓。他戴上手套,走向那片被防水布覆盖的区域。
“手机呢?”陈锋问。自杀现场的手机,往往是通往死者最后时刻的钥匙。
老赵从物证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指纹和雨水混合在屏幕上。“摔下来时还攥在手里,我们赶到时屏幕还亮着。”他熟练地滑动解锁,屏幕亮起,最后停留的界面是一条短信。
陈锋凑近。刺目的白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。
“林小北,最后24小时。不还钱,我们就把你P的裸照发给你通讯录所有人,让你爸妈看看他们的好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!明天太阳落山前,三万块,一分不能少!——闪电贷”
短信末尾附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表情。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陈锋的呼吸滞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威胁,赤裸、恶毒,像淬了毒的针,专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扎。他沉默地接过手机,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,点开通话记录。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,几乎全是同一个前缀的虚拟号码,夹杂着几个本地座机。他点开短信收件箱,心脏猛地一沉。
收件箱里,类似的催收短信塞得满满当当,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。威胁的层级从最初的“逾期影响征信”,迅速升级到“上门催收”、“爆通讯录”,最后定格在死亡威胁和裸照勒索。发件人除了“闪电贷”,还有“极速花”、“无忧借”等五六个不同的平台名称,措辞如出一辙的凶狠。
他点开相册。最新一张照片是截图——一个网络借贷APP的界面,借款金额5000元,短短三个月,滚动的利息和罚金已经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:。41元。再往前翻,是几张截图,显示林小北曾试图从其他平台借款“以贷养贷”,但都被拒绝。最后几张,是通讯录截图,上面用红圈标出了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、“辅导员张老师”的联系方式。
陈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密码提示是“生日”。他输入了现场登记表上林小北的出生日期。文件夹解锁了。
里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个命名为“名单”的Excel文档。
他点开。
文档里列着上百条记录。姓名,学校或单位,借款平台,借款金额,逾期天数,催收方式(电话轰炸、PS裸照、上门骚扰),家庭住址,联系人电话……甚至还有几个标注着“已失联”或“疑似自杀”。
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。这是一个网络,一个庞大、精密、以吸食年轻人血肉为生的非法网贷网络。林小北,只是这张网上最新一个被绞杀的猎物。
冰凉的雨水顺着陈锋的脖颈流进衣领,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怒意在胸腔里翻腾。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23楼那黑洞洞的天台入口。那个叫林小北的年轻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站在那高处,看着脚下这片被雨水冲刷的城市,看着手机里那条最后的死亡通牒,心里在想什么?是绝望?是解脱?还是对那群躲在网络背后敲骨吸髓的魔鬼刻骨的恨?
“陈队?”老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初步判断是自杀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天台监控显示只有他一个人上去。不过……”老赵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这些短信和那个名单,太邪性了。”
陈锋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和血腥气灌入肺腑。他把手机小心地装回物证袋,封好。“现场仔细勘查,所有电子物证,尤其是手机,立刻送市局技术科做深度恢复和溯源。通知死者家属……注意方式方法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压抑的暗流。
回到市局经侦支队办公室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。陈锋脱下湿透的外套,坐在办公桌前,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疲惫的脸。桌上,林小北手机里导出的“名单”打印稿摊开着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。
他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。视线落在桌角一个旧相框上。照片里,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搂着他的肩膀,笑得阳光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。那是他的表弟,周小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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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小川的妈妈,他的姑姑,哭得几乎昏厥的电话打到他这里。小川失踪了。最后,他们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的顶楼找到了他。冰冷的身体,摔得不成样子。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,屏幕碎裂,最后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叫“快易贷”的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