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说得颇为诚恳,带着一丝后怕与自嘲。
朱慈烺听着,心中亦是微微一动。
他放下筷子,正色道:
“父皇能作此想,足见警醒,江南富庶,乃国家之福,然其风气柔靡,亦是实情,太宗皇帝迁都,确是雄图远略,定都北方,使朝廷重心北移,直面最大的外患,君王将相不敢一日懈怠,文武风气亦能保持刚健。”
“纵观史册,凡以南方为政权中心之王朝,确多享国不久,或偏安一隅,难有混一宇内、长期强盛者,其中关窍,恐非偶然,父皇今日之感,正是切身体会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用餐,但眉宇间那丝因安逸生活而带来的慵懒,似乎被这番谈话驱散了不少。
用罢午膳,又稍坐饮茶消食后,朱慈烺便起身告辞。
崇祯也未多留,只是嘱咐他行事多加小心。
离开澄瑞殿,朱慈烺并未立刻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先去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书。
而接下来的两日,无论是朱慈烺还是崇祯,都仿佛将那夜秦淮河的风波以及随后满城流传的骇人流言彻底遗忘,对任何相关奏报或求见,皆置若罔闻。
皇帝行宫和太子驻跸之处,大门紧闭,除了必要的日常事务,不见任何外臣,尤其是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勋贵。
这种刻意的、长达两日的沉默,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南京的勋贵们恐惧。
流言在寂静中发酵,恐慌在等待中蔓延。
以魏国公、诚意伯为首,大大小小的勋贵们,走马灯似的试图求见皇帝、太子,甚至托关系、找门路,想要打探消息,表明心迹,但统统被挡了回来。
宫门侍卫只有一句冰冷的回复:
“陛下、殿下有旨,近日斋戒静心,概不见外臣。”
越是得不到回应,心中的猜忌和恐惧就越发滋长。
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勋贵圈子私下流传:
皇帝是不是要借题发挥,彻底清算南京勋贵?太子是不是要拿他们开刀,杀鸡儆猴?
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,让天家如此震怒?
长宁伯家那逆子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?
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?
整个南京的勋贵圈子,在这两日里,可谓是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往日里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的公侯伯爷们,此刻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,只觉得头顶那柄名为“天威”的利剑,悬得越来越低,寒气刺骨。
他们聚在一起商议,除了互相抱怨、咒骂惹祸的长宁伯家,便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上请罪折子,如何切割关系,如何表达忠心,如何能在这即将到来的、看似无可避免的“风暴”中,保住家族的爵位和富贵。